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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网起落间:探寻人鸟相伴共生之道

来源:法治日报

  漫画/李晓军

  田埂上拉起的一张网,一头牵着农户一季的收成,一头系着迁徙途中的候鸟。护鸟与护农如何两全,成为近年来湖南多地正在求解的基层治理课题。

  11月2日,湖南发布2026年第4号总林长令《关于全面加强鸟类保护工作的令》,把护鸟责任压实到候鸟迁飞通道、田间地头。

  《法治日报》记者注意到,这份聚焦鸟类保护的总林长令专门明确“护鸟不忘护农”,明确“坚持综合施策、分类处置、护鸟护农并举,切实保护鸟类安全、保障群众合法权益”,要求落实《湖南省陆生野生动物致害补偿办法》,建立健全鸟类致害小额快赔机制,简化理赔流程;常态化清理替换非法猎具、不合规防鸟网,推广生态驱鸟、物理隔离等科学防护手段。

  护鸟的同时为何必须兼顾护农?这道问题的答案藏在田间地头人鸟相伴的日常里。

  人鸟相伴偶有相争

  广袤的田野、湿地,是候鸟迁徙途中重要的觅食、栖息场所。近年来,湖南生态环境持续向好,野生鸟类种群实现恢复性增长。2026年2月2日,湖南省林业局在官网公开的数据显示,当年全省越冬水鸟达48.43万只。

  鸟类数量增多,新的矛盾也随之显现。部分农作物进入灌浆挂果期,鸟类到田间啄食籽粒,有时还侵扰水产养殖区域,给农户、养殖户造成损失。

  岳阳市华容县鸟类保护志愿者付锦维向记者介绍,今年他在东洞庭湖边巡护时,见到一块稻田里成熟的稻谷被鸟类啄食损毁。为守住收成,一些村民在田里架起了捕鸟网。

  2026年3月,株洲市攸县人民检察院办案人员在稻田、果蔬地摸排走访时发现,一批细密透明的捕鸟网藏在草木之间。这类网线纤细、透明度高,肉眼难以分辨,网面上留有鸟类挣扎的痕迹;当地果园、菜地周边的网具,曾导致红角鸮、啄木鸟、白头鹎等保护鸟类撞网伤亡。

  时隔一个月,长沙市政协委员、长沙市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会长周灿英带队深入浏阳市部分乡镇调研,看到了类似情形。他们注意到,农户架网动机大致分为两类:少数人意图猎捕食用,更多农户只为守住庄稼、防范鸟害。

  “乡村人鸟矛盾已不只是生态保护问题,而是民生与生态交织的复合型基层治理课题。”周灿英向记者坦言,“农户违规架网,是在合规防护选择有限情况下的被动选择。”

  记者了解到,稻草人、反光带等传统驱鸟方式效果日益有限;合规生态防鸟网、智能驱鸟设备的购置和运维成本偏高,对小规模农户而言存在一定经济负担。价格低廉、购买便捷的违规密网,因而成为部分农户的选择。而这类网具对鸟类无差别杀伤,生态危害较大。清理之后也容易出现反弹,护林员、志愿者反复清网,往往很难一步到位。

  株洲市攸县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王延介绍,即便架网初衷是防护庄稼,私自架设禁用网具造成野生鸟类死亡,也已违反野生动物保护有关规定;伤及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或者“三有”保护动物的,情节严重的还可能触犯刑法,涉嫌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和非法狩猎罪。

  人鸟相争何以解题

  在周灿英看来,人鸟相争的核心,是农户生计利益和生态保护需求之间的错位。对靠土地谋生的农户而言,作物收成是家庭主要收入来源,鸟类造成的减产直接关系日常生计。当前,致害补偿、科学防护配套正在落地推进,但在部分区域还存在适配难题,优先保住收成,是农户的现实选择。

  周灿英坦言,部分村民对清网不够理解,更多是出于“护鸟容易吃亏”的顾虑。如果只划定禁架网、禁捕鸟的硬性红线,而低成本、易落地的科学驱鸟配套方案跟进不及时,治理效果很难持久。

  长期在乡村巡护的环保志愿者,处在职能部门与村民之间的沟通位置。有志愿者感慨,在乡村,硬性规定落地容易,但村民观念的转变需要过程。周灿英对此十分认同:“志愿者没有执法权,只能靠劝导沟通。单向灌输式的普法,也容易让村民产生抵触情绪。”

  有基层执法人员向记者坦言,执法尺度需要审慎把握:农户架网多出于守护种养收成的现实需要,主观上并无猎捕牟利的故意,如何在依法处置与教育引导之间取得平衡,是考验基层治理精细程度的现实考题。

  法治兜底疏堵并举

  湖南省生态保护志愿服务联合会常务副会长何建军长期从事候鸟保护工作。他认为,解题的关键在于堵疏结合、标本兼治,以法治守住生态底线,以配套政策保障农户权益。

  在他看来,一些农户更多看到鸟类啄食粮食、侵扰种养产业的一面,对其在农田生态链中的正向作用了解不多。“鸟类能大量捕食田间害虫,降低虫害暴发风险,减少农药投入。”

  何建军建议,持续开展接地气、本土化的宣传,多用田间宣讲、身边案例分享等群众易于接受的方式,把鸟类的生态价值讲清楚,让“护鸟不等于牺牲农户利益,护农也不可以伤害鸟儿”的理念深入人心。

  何建军同时提到,人鸟冲突并非湖南独有。国内不少候鸟迁徙通道沿线地区都面临相似难题,这是生物多样性保护进程中需要协同应对的普遍性课题。

  近年来,湖南多地检察机关紧盯人鸟冲突难点,常态化开展“清网护鸟”专项行动。针对农户出于护农目的的违规行为,多地摒弃“一刀切”处罚,推行“换网不换防”柔性治理方式。

  王延向记者介绍,攸县检察院依托“益心为公”平台,搭建“检察员+网格员+生态护林员”联动巡护机制,做到隐患早发现、早整改。该院还联合林业部门,用合规生态防鸟网免费替换违法捕鸟网,既护住庄稼,也留住飞鸟。

  益阳等地同步加强行刑衔接,开展候鸟保护专项执法,依法打击非法猎捕、鸟类交易等行为,以刚性执法守住生态底线。

  罗霄山脉“千年鸟道”是我国中部候鸟迁徙的关键廊道。长期以来,这一区域的护鸟工作受跨区域治理制约。11月10日,湖南桂东、炎陵与江西遂川、崇义、上犹五县检察机关共同签署“罗霄同心·检护飞羽”检察公益诉讼守护“千年鸟道”协同机制,为这条候鸟迁徙通道搭建起常态化跨省公益诉讼保护体系。

  “专项整治重在治标,长效共治才能治本。”周灿英肯定检察公益诉讼的治理价值,“公益诉讼有助于打通部门壁垒、压实各方履职责任,并通过精准普法,把‘三有’动物、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的法律边界讲清楚,扭转‘捕鸟不算违法’的认知偏差。”

  多元共治长久共生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湖南多地探索“保险+补偿”双重保障模式,将鸟类致害损失纳入政策性农业保险,持续优化申报流程、拓宽补偿范围、提高赔付标准。

  周灿英建议,持续推动野生动物致害补偿经费稳定保障,结合各地鸟害特点、作物价值精准设定补偿标准;稳步扩大野生动物保护政策性保险覆盖面,降低参保门槛、简化理赔流程;面向山区零散种植、小规模种养农户完善防护支持,从源头缓解生计焦虑。

  “柔性引导、多元共治,是人鸟长久共生的关键路径。在乡村硬性管控效果有限,柔性劝导、乡土宣传更容易入耳入心。”多年野生动物保护工作让周灿英体会到,乡村生态治理,打动人心往往比强硬执法更有效。依托村干部、老党员、本土志愿者,用拉家常的方式讲解护鸟价值、明确法律红线,群众更容易接受。

  “可以将爱鸟护鸟内容融入村规民约,以乡土软规引导村民;持续开展校园护鸟实践课堂,通过‘小手拉大手’传递生态理念,让护鸟共识代代延续。”周灿英对记者说。(本报记者 刘希平)

[ 责编:孙满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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