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画/李晓军

　　“楼道杂物密集堆放，一旦突发火灾，疏散通道被堵，居民的安全都无法保障。”辽宁沈阳某社区居民李先生近日向《法治日报》记者无奈道。

　　在李先生展示的图片及视频中，记者看到，其所居住的单元楼道内，木板、纸箱、老旧家具肆意堆积，完整台阶被杂物遮蔽，通行空间严重受限。

　　李先生曾多次向物业公司、社区居委会反映问题，并身体力行呼吁邻居强化消防安全意识、自觉清理楼道杂物。物业工作人员上门劝导、张贴整改通知，也组织过集中清理整治，但成效往往维持不到半个月，杂物便又卷土重来。

　　李先生提到的问题，是全国诸多小区普遍面临的治理难题。单元楼里，本应保持畅通的通行空间、承担应急避险功能的消防生命通道，长期被旧家具、纸箱、闲置杂物侵占堵塞。尽管居委会、物业公司反复开展专项整治、张贴整改通知、上门劝导宣传，这些杂物依旧是“清了又堆、屡禁不绝”，成为小区治理的一个顽疾。

　　挤占空间暗藏隐患

　　“摊上爱囤积捡拾废品的邻居，这楼道压根儿干净不起来。”天津某老旧小区居民张先生感慨道。

　　他的邻居是一对老年夫妇，老两口常年在外捡拾纸箱、塑料瓶、旧衣物等各类废品，随手便堆放在自家门口的楼道公共区域。日积月累之下，各类杂物越堆越多，足足挤占了近半层楼道的空间。

　　周边住户碍于邻里情面，不好意思当面直言劝阻。可楼道内不仅杂物遍地、通行受阻，还滋生了难闻的异味，更埋下严重的消防安全隐患。万般无奈之下，张先生等人只得向社区和物业公司投诉，希望能协调解决这一难题。但社区居委会和物业工作人员也只能以劝导劝说、协助清理的方式进行处理，能实现短期整治，但治标难治本，过后很快又会故态复萌，楼道堆物问题始终难以根治。

　　河北一小区住户向记者反映，其所住楼层有高龄老人长期在消防通道囤积捡拾废品，物业公司以老人身体特殊为由不愿强势介入，周边住户终日担忧消防安全，却缺乏有效求助处置渠道。

　　受访专家指出，楼道是居民日常出行必经之路，是小区公共空间重要组成部分，更是火灾、地震等突发事件中人员疏散逃生的生命通道。依据民法典、消防法等相关规定，楼道属于全体业主共有区域，任何个人不得擅自占用、堵塞、封闭疏散通道及安全出口。现实中，楼道治理容易陷入“整治—反弹—再整治—再反弹”的循环，难以实现源头根治。

　　多重困境叠加导致

　　楼道杂物为何难清理？

　　采访中，北京恒都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高广童分析认为，占用楼道共有空间属于明确的民事侵权行为，但现实中违法成本较低、约束力度不足。邻里之间顾及人际关系，极少就楼道占用问题提起民事诉讼，民事救济渠道长期处于闲置状态；楼道堆物具有点位分散、发生频繁的特点，基层执法力量有限，行政处罚难以实现全域覆盖。违法无代价的情况，让一些居民长期形成的堆放习惯很难主动纠正。

　　厦门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姜孝贤表示，楼道杂物难清理是多重现实困境叠加导致的，部分居民安全意识与公共责任观念错位，是问题产生的主观核心原因。部分居民将楼道门前公共区域视作私人空间，片面主张自主使用权，忽视公共利益与消防安全底线。同时，从众心理与侥幸心理普遍存在，临时堆放、跟风堆放、忽视火灾风险等错误认知根深蒂固，部分居民面对劝导多为被动应付，缺乏自觉维护公共空间的责任意识。

　　姜孝贤通过调研发现，老旧小区受建设时期经济条件、设计标准限制，未充分考虑居民家庭储物需求，普遍缺少专属储藏室、公共储物间、集中堆放点等配套设施。随着居民居住年限增加，家庭闲置家具、换季用品、生活杂物不断累积，小户型住房室内储物空间缺口凸显，在无合规存放渠道的情况下，只能占用楼道等公共空间以缓解储物压力。

　　高广童进一步分析，执法衔接不畅、治理体系悬空，也是顽疾难以破解的关键。消防部门具备强制清除与行政处罚职权，但基层消防力量有限，难以应对海量零散的堆放点位；城管部门介入处置需地方立法授权，无法随意越权执法。物业公司上报问题后，缺乏执法响应、处置流程、结果反馈的制度化机制，社区居委会与物业公司无后续督办权限，最终形成前端日常管不住、后端执法够不着的治理僵局，专项整治仅能实现短期效果，无法形成长效管控。

　　杜绝简单粗暴管理

　　瞄准楼道堆物顽疾，多地摒弃简单化清理模式，坚持疏堵结合、柔性治理、源头施策，曾经拥堵杂乱的楼道，正逐步实现从脏乱堵塞到整洁畅通的整体蜕变。

　　上海市杨浦区定海路街道创新推行“以物换物清理楼道”公益行动，居民可用楼道闲置杂物、废旧物品兑换生活用品、清洁工具及便民礼品。通过正向激励调动居民自主清理意愿，规避强制整治引发的邻里矛盾，仅一个月时间，辖区数十个老旧小区实现楼道杂物全面清零，通行环境与消防安全保障水平显著提升。

　　北京一些老旧小区通过“微更新”改造，在小区空地增设公共储物间、临时堆放点，引入再生资源预约上门回收服务，从源头缓解居民储物难、处置难问题，让居民不再需要占用楼道堆放物品。

　　家住北京某小区的刘女士对这样的“微更新”改造有着切身体会：接到小区限期清理楼道杂物、逾期将统一清运的通知后，她连忙收拾起积攒数月的纸箱、塑料瓶等废品，特意联系废品回收人员上门售卖，最后这批杂物卖出8元。“刚好最近天热，我给自己买了一根冰棍吃。同楼栋几家常在楼道里堆放杂物的邻居，也都主动清理了自家堆放的旧家具、闲置杂物，不再随意挤占楼道公共空间。”刘女士说，家门口的环境立竿见影地变干净了。

　　北京一位社区工作者告诉记者，楼道堆物看似是“民生小事”，实则触及居民生活习惯、公共空间观念、权责划分、执法落地、民生保障等深层问题，若不能从根源上破解难题、建立长效机制，整治成果很快就会反弹，“清爽楼道”只能是昙花一现。

　　受访专家一致认为，破解楼道堆物顽疾，应坚守安全底线、兼顾民生需求，坚持法理约束与人情关怀相融、前端治理与后端执法衔接，构建政府引导、社区主导、物业负责、居民参与、执法托底的多元共治格局。

　　姜孝贤建议，应厘清物业、社区、消防、城管四方权责边界，打通“报告—响应—处置—反馈”全工作链条。建立物业直报、消防限时响应、多方双向反馈的常态化协作机制，破解物业无力管控、社区劝导受限、执法介入不畅的现实堵点。坚持堵守底线、疏导为本，依托老旧小区“微更新”，在闲置空地规划标准化公共储物空间、合规临时堆放点并配齐消防设施；规范非机动车集中停放充电区域；完善再生资源回收站点布局与上门服务机制，从源头疏导居民储物与杂物处置需求。

　　针对老年群体、困难家庭等人群，高广童提出，社区联合物业可提供免费搬运、物品临时保管、上门回收等便民服务，以温情服务替代刚性执法，兼顾消防安全底线与特殊群体生活诉求，实现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统一。上海“以物换物”模式，正是柔性疏导的成功实践，以低成本激励唤醒居民自治自觉，实现治理效能最大化。

　　受访专家一致认为，长效治理需融合自治公约、柔性劝导、制度约束三种方式，分类施策、梯次推进，杜绝简单粗暴管理。同时依托智能巡查、视频监控等科技手段，实时发现问题苗头；由街道牵头建立多部门联合执法与动态督办机制，对重点楼栋挂牌管控、常态清零。

　　高广童强调，要激活民事救济渠道，鼓励业主委员会对严重侵权行为依法提起民事诉讼，追究侵权者停止侵害、排除妨碍、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形成“行政执法+民事追责”双重约束，让公共空间保护更有力度。

　　记者手记

　　楼道堆物，看似家门口的一桩琐事，实则牵动着整栋楼的出行便利与居家安宁，更是一把丈量基层治理能否走进民心、落到实处的标尺。

　　采访中，记者感受到：很多时候，楼道被悄然“侵占”为私家储物空间，并非居民有意不讲规矩，而是大家长久以来的生活习惯使然——公共空间意识的欠缺、老旧小区储物空间不足的现实困难，种种因素交织叠加，让这一问题成为扎根日常的顽疾。靠一次集中清理，治标不治本；仅一纸禁令，也难以让居民心服口服。

　　真正有效的治理，需要多一分换位思考，做到疏堵结合、情理相融：一面守住消防安全与法律法规的底线，绝不纵容占用生命通道的行为；另一面用心回应居民的实际储物需求，补齐小区配套设施。同时，理顺社区居委会、物业公司、消防、城管各方职责，激发居民主动参与自治的热情，才能从“清一遍”走向“长久清”。

　　小小楼道，连结万家平安。把“小事”办实，让“隐患”清零，以治理的精度提升民生的温度，才能真正守住生命通道，让老旧小区既有“面子”的整洁，更有“里子”的安全。（本报记者 韩丹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