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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赵丽

漫画/李晓军
在一个名为“全国机器人租赁派单8群”的社交群内,《法治日报》记者看到,派单消息响个不停,弹窗里的需求提示,勾勒出这个新兴赛道的火热图景。
2026年央视春晚,人形机器人的武术表演、集群秀技引爆全网,让商用人形机器人市场迎来一轮升温。在人形机器人购买成本居高不下的现实背景下,“租赁机器人”的经济模式顺势兴起。
人形机器人租赁订单量呈爆发式增长,但受访专家认为,民法典中关于租赁合同的相关规定,难以完全适配人形机器人的特殊属性,未来可以推动相关行业协会牵头制定统一的人形机器人租赁合同范本,明确设备损耗界定、维修权责等关键条款,促进人形机器人租赁行业健康发展。
租赁人形机器人形成产业
2025年2月,宇树科技公司的人形机器人线上开售,浙江人赵泽(化名)抱着“给直播间涨流量”的心态,订购了一台人形机器人。让他意外的是,在直播中,不断有网友询问“能否出租”。他经过考虑,决定以每天8000元的价格尝试对外出租,没想到,消息发出的当天,后台就收到了不少求租的信息。
这让赵泽赚到了人形机器人租赁的“第一桶金”。随后,他陆续加购了多台不同型号的人形机器人和机器狗,总投入超百万元。
“一年就收回了成本。”赵泽坦言,随着客户需求愈发多样,他开始与专做人形机器人二次开发的公司合作——开发一曲热门舞蹈的市场价在1万元至1.2万元之间,二次开发的内容越多,人形机器人的租赁价格就越高。
捕捉到市场变化信息的,还有传统租赁行业的从业者。湖北省武汉市民王禹(化名)原本从事数码产品租赁,2025年春节后,朋友圈里频繁出现“求租人形机器人”的信息,这让他果断投资购入一台人形机器人,试水新业务。
“还好当时先下手了。”王禹说,他如今已经拥有7台人形机器人和5台智能机器狗,租赁订单供不应求。
“今年清明节,最基础款的人形机器人一天接三单。”他说,即便这台机器人只能完成握手、飞吻等简单动作,但租赁需求依然旺盛。
记者调查发现,当前人形机器人租赁市场的参与主体,既有王禹这样的传统租赁从业者,也有商演策展公司、人形机器人本体厂商,还有不少跨界入局者。
原本从事房地产销售的张永彬十分看好此行业前景,全职转型在北京市从事机器人二手租赁业务。在他看来,人形机器人租赁本质上属于服务行业,服务好客户,复购和转介绍就能形成良性循环。
第三方平台数据印证了市场的热度:截至今年4月初,我国现有约15.3万家机器人租赁相关企业;2025年全年新增注册企业3.82万家,创下近10年注册量新高。
资本的嗅觉同样敏锐。2025年年末,全国首个开放式机器人租赁平台“擎天租”上线,吸引了不少中小“散户”入驻。今年3月,“擎天租”完成合计亿元级的两轮融资。相关企业也先后布局,搭建起涵盖具身机器人、机器狗等品类的产品矩阵。
“擎天租”合伙人于建新表示,平台上的人形机器人由厂商直租,能保证提供的设备是最新型号。
其他公开数据显示,2026年春节期间,“擎天租”订单量环比增长近70%,累计突破5000单;京东自营机器人租赁业务2026年1月成交额环比增长超100%,春节订单量环比增长130%。
吸睛为主但实用场景不多
“现阶段的人形机器人租赁,更像一门流量生意。”张永彬坦言,客户租赁人形机器人,核心目的是“吸睛”——他所在的公司有11台宇树科技人形机器人和8台智能机器狗,这些“特殊工作人员”的预约单已排到今年5月。
那么,究竟是谁在租赁机器人?
“大多用于展示、表演和体验,场景五花八门。”张永彬回忆说,他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带着一台人形机器人和一只机器狗配合某网红拍摄视频,助力该网红出了一条爆款内容。
于建新表示,目前人形机器人提供的主要是情绪价值,“偏娱乐化”,养老、家务等实用功能场景,目前还不太可用。
他笑着说,和客户沟通时,他解释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现在的人形机器人还不会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用于汽车展览,是目前少数能体现人形机器人实用功能的场景之一。于建新介绍,人形机器人可以完成语言交互、引导参观等工作,但需要进行二次开发,不仅成本高,周期也较长,目前落地案例并不多。
受访业内人士的普遍共识是,只有当人形机器人真正成为社会刚需,这个市场的规模才能实现质的飞跃。
值得注意的是,租赁模式正从BtoB(企业与企业之间的交易模式)向BtoC(企业对消费者的交易模式)延伸。北京千行智境机器人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梁先生介绍,租赁用户已逐渐扩展至个人。
“去年有一位个人客户,出于对人形机器人的好奇,花2000元租赁了一台机器人‘玩了一天’。”梁先生说。
今年3月,陕西省西安市民杜骁(化名)在策划求婚时,花费4500元租赁了一台人形机器人用于送戒指的环节。他坦言,机器人的动作“没有想象中那么灵活”,但当人形机器人提着装有戒指的花篮缓缓走来时,那种科技感和新颖感,满足了他对智能机器人的所有好奇。
新行业需要适配新规则
人形机器人租赁的订单流程并不复杂:租赁方与客户沟通需求、设计交付方案,达成一致后签订合同、收取定金与押金,到约定日期由操作人员携带机器人前往现场表演。
但多位受访业内人士反映,目前,在租赁价格、设备交付、实际表演、售后保障等多个核心环节,均缺乏行业标准。
采访中,于建新提到,不少租赁商的业务范围遍及全国,跨区域服务带来的成本分担问题目前没有标准可循。
“如果客户在外地,就需要额外支付运输费、操作人员差旅费,这些费用是加在租金里还是单独列出?收多少才合理?各家报价能相差一两千元。”于建新说。
相关标准的缺失,还容易引发租赁纠纷。在实际表演中,机器人的表演满意度不可控,一旦出现意外,责任界定就成为难题。
张永彬回忆,在山东省济南市举办的某次展会上,由于展会地面是光滑的木质地板,一台人形机器人在跳舞时突然摔倒。但签订合同时,双方并没有细致划分演出事故的责任归属,包括后续人形机器人的损失,双方各执一词,僵持不下。
赵泽也表示,类似的麻烦是:因为表演“翻车”,客户拒绝支付尾款,双方各有说法,难以妥善解决。
除此之外,行业门槛偏低也带来了诸多隐患。部分缺乏核心服务能力的公司,以低价批量采购人形机器人,再通过售卖、租赁赚取差价,却无法提供专业的售后服务,导致人形机器人出现故障后,形成“售后真空”。
“整个行业目前在‘摸着石头过河’,问题发生了才想办法解决。”梁先生的话,道出了不少从业者的无奈。
北京京都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徐莹在对该行业进行调研后发现,监管滞后使行业发展缺乏有效约束。当前,我国尚无专门针对机器人租赁领域的制度规定,仅依靠民法典中关于租赁合同的通用规定,无法适配人形机器人的特殊属性,其程序失灵、外观划痕等损耗,也难以用普通租赁物的界定标准来划分。
她认为,人形机器人租赁行业要实现可持续发展,标准化服务与稳定获客是行业核心竞争力。未来需要完善行业标准,推动相关行业协会牵头制定人形机器人租赁合同范本,明确设备损耗界定、维修权责等关键条款。租赁商则应摒弃“重出租、轻服务”的理念,加强技术团队建设,为客户提供全程上门调试、现场操作指导、故障及时处理等一站式服务。
记者手记
结束人形机器人租赁市场的走访后,那些从业者眼中的憧憬与无奈,在记者脑海中挥之不去。这场因科技而起的行业热潮,没有想象中那般光鲜,更多的是新事物成长过程中机遇与困惑的交织。
行走在这个新兴赛道上,记者真切感受到科技创新的力量。当人形机器人走出实验室,以租赁的形式走进百姓生活的寻常场景,不仅打破了“高价购买”的壁垒,更开辟出一种全新的消费与创业模式。从普通人跨界试水就能收获回报,到资本巨头纷纷布局加码,不难看出,这个由科技催生的新风口,承载着许多人的创业梦想。
但在采访中,从业者的吐槽与困惑,也让记者逐渐褪去了对这个新行业的“滤镜”。没有明确的责任界定,一场意外就能让双方陷入纠纷;没有完善的售后保障,设备发生故障后只能束手无策;更没有专门的制度约束,行业发展如同“无舵之舟”。这些问题不仅让从业者举步维艰,也让消费者的权益难以得到保障,更让记者深刻理解:任何新行业的崛起,都不能仅依靠“流量”驱动,没有规范的约束,再火热的风口,也终将昙花一现。
走访越多,记者越能体会到,新行业孕育新机遇,更需要规则护航、法治托底。法治,才是新行业行稳致远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