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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画/高岳
本报记者 赵丽
一名一直生活在乡镇的14岁少年,被父母拽着衣角,辗转上百公里从河北赶到北京,但始终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全程沉默不语,似乎藏着无人知晓的压抑与痛苦。手臂上深浅交错的自伤痕迹,被误判为“调皮欠揍”的委屈——小宇(化名)的遭遇,是北京青少年心理咨询师陈婧宇在2025年接诊的青少年咨询者中记忆最深刻的一个。
“县域心理健康服务不完善的情况,是一些基层需要心理专业服务家庭的真实困境。”她说。
不过,精神卫生服务的触角正从城市逐步向基层纵深延伸。2026年全国卫生健康工作会议将“新增110个县提供心理门诊服务,支持精神卫生服务向群众身边延伸”纳入年度为民服务十件实事。
“‘向群众身边延伸’这7个字,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贴近,更是服务内涵、防治链条与治理体系的延伸。这说明我国精神卫生工作历经制度奠基、稳步发展,正迈向提质增效的新阶段,让法律规定的各项制度真正在社区落实、惠及家庭。”首都医科大学医学人文学院卫生法学系主任李筱永说。
服务精准对接群众需求
孩子在半年时间里像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成绩排名从班级中游掉到末尾。更让人揪心的是,父母发现他手臂上深浅不一的伤痕。
陈婧宇接诊之初,小宇的家长这样形容孩子的情况。
“家长先是带孩子到县城一家机构就诊。接诊的医生就扫了一眼,说‘孩子是调皮捣蛋,欠管教,打一顿就好了’。夫妻俩半信半疑,又听街坊邻里议论说孩子‘不合群、不爱说话,怕是得了孤独症’,于是又带孩子测智商又是做治疗。钱花了不少,孩子的状态却越来越差。”陈婧宇回忆说。
陈婧宇对小宇进行两次面对面的系统专业评估后,找到了问题的症结:父母常年因家庭琐事争吵甚至发展为动手打架,孩子长期处于恐惧、压抑的家庭环境中,缺乏关爱与安全感,逐渐产生了抑郁情绪并伴随轻度创伤反应,这并非“疑难病症”,只要及时干预、调整家庭互动模式,就能慢慢好转。
“这样的心理问题,如果在当地没有专业的评估渠道,家长要么因认知不足误判病情、延误干预时机,要么为了寻求专业帮助而长途奔波,耗费高昂的经济和时间成本。”陈婧宇说。让她惋惜的是,经过3个多月的干预,小宇的情绪有明显好转时,他的父母哽咽着打来电话说,实在难以继续奔波于老家和北京之间,只能中断后续服务。
因此,当2026年全国卫生健康工作会议明确,将“新增110个县提供心理门诊服务,支持精神卫生服务向群众身边延伸”纳入年度全系统为民服务十件实事时,陈婧宇第一时间就在朋友圈转发了消息,字里行间满是欣慰与期待。
拥有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博士、心理学博士学位的心理咨询师李蕊在了解到小宇案例后深有感触地表示,县域心理门诊扩容政策的核心意义,在于打破了基层群众寻求心理服务的双重“壁垒”。
“一方面是物理‘壁垒’的打破,像小宇这样的家庭,不再为了一次咨询、一次评估,凌晨赶路、辗转奔波上百公里,而是在家门口的县级心理门诊就能获得规范、专业的评估与干预服务,时间成本和经济成本均能大幅降低,也让干预更具持续性;另一方面是心理‘壁垒’的消解,县级心理门诊扎根群众身边,融入日常医疗场景,能有效弱化‘看心理医生’的特殊感,让主动求助从‘羞于启齿’的尴尬慢慢变成‘习以为常’。”李蕊说。
在她看来,这项政策的出台体现了我国精神卫生服务理念的深刻转型与升级,是民生服务精准对接群众需求的生动体现。
能够就近获得心理支持
在受访专家看来,从2025年实现全国地级市心理门诊全覆盖、开通“12356”全国统一心理援助热线,到2026年重点推进服务向县域延伸,服务范围不断扩大。同时,精神卫生服务向群众身边延伸,绝非简单的服务地点下沉、数量叠加,而是从“以治疗为中心”转向“以健康为中心”的根本性体现。
“这项部署契合精神卫生法中‘预防为主、防治结合、康复优先’的核心原则,是法律精神从纸面走向实践、在基层落地生根的生动写照。”李筱永分析称。
她认为,这项政策有助于破解精神卫生法中“监护人责任”与“社会支持”如何衔接的现实难题。
根据相关法律规定,精神障碍患者的监护人应当妥善看护未住院治疗的患者,按照医嘱督促其按时服药、接受随访或者治疗。但在现实中,一些监护人因各种原因难以有效承担这一义务。
李筱永认为,现在服务延伸到县、社区,意味着专业支持能够更直接、更及时地辅助监护人履行法定义务,通过定期随访、用药指导、照护培训等,把法律规定的“责任”转化为“可获得的帮扶”,既减轻家庭压力,也降低因监护不力可能导致的安全风险。
“此外,还推动国家保障公民心理健康权的方式优化,从‘被动救治’转向‘主动供给’,让更多人能在早期、在身边获得心理支持,从源头上减少严重精神障碍的发生和发展,这是国家责任与公民权利的良性互动。”李筱永说。
专业力量真正扎根基层
如何让新增的110个县域心理门诊真正发挥作用?
“我们在基层调研中发现,有的社区居民对精神障碍的认知存在误区不愿主动求助医生,导致心理服务覆盖率偏低;还有的社区服务缺乏实质性的干预和支持能力。”李筱永说,这种认知和能力的局限,往往使得早期干预的最佳时机被错过。
李筱永结合多年基层精神卫生调研经验,提出了解决路径建议——转变服务模式,摒弃“被动等客上门”的传统思维。县级心理门诊的专业人员要主动“走出去、沉下去”,深入辖区内的学校、社区、乡村、养老院等场所,开展常态化的心理筛查、健康科普讲座、团体辅导等服务。
李筱永认为,人员队伍建设是政策落地的核心支撑,也是县级心理门诊可持续运营的关键。要立足县域编制资源有限、专业人才短缺的实际情况,采用“专兼结合”的队伍建设模式,组建以门诊专业精神科医师为核心,吸纳基层医务人员、社工、志愿者等参与的服务小队。同时要善用数字技术赋能,依托远程医疗平台、线上培训系统,让基层服务人员能随时对接三甲医院的专家资源,获得实时的技术支持、案例督导与业务培训。
李蕊则聚焦人才培养保障与服务体系联动。“在人才保障方面,要加大精神科医师转岗培训力度,构建‘省级示范、市级统筹、县级落实’的三级培训体系,依托省级三甲医院设立专业培训基地,为每个新增县域至少培养2名骨干医师,重点强化抑郁、焦虑、创伤后应激障碍等常见心理问题以及青少年、老年人专属心理障碍的诊疗能力,确保门诊能独立开展基础诊疗与评估服务。还要通过完善激励机制留住专业人才,让人才愿意扎根基层、服务基层。”她说。
“专业力量的下沉,必然是法律规范、专业标准与服务能力的同时下沉。我们的目标是构建一个扎根基层、依法运行、专业可靠、充满人文关怀的精神卫生服务网络,让每一个县城、每一个社区、每一个家庭都能感受到可及性、获得感。”李筱永说。
记者手记
在城市,心理咨询、心理诊疗早已不是陌生概念,专业机构、资深医师触手可及,人们对心理健康的认知不断提升。但在广袤的县域及乡村地区,心理健康服务可能还存在一些“真空地带”,一些人也因此在心理困境中独自挣扎——孩子情绪反常,被当作“叛逆不听话”;老人沉默寡言,被归为“年纪大了性格变怪”;成年人的焦虑抑郁,被视作“抗压能力差”。这种认知上的偏差,加之缺乏专业服务的支撑,让许多本可早期干预的心理问题,在拖延中逐渐恶化,最终成为压垮家庭的重担。
采访中,专家们反复强调“服务延伸”的深层意义,这并非只是将门诊搬到县城那么简单。对基层群众而言,县域心理门诊的存在,首先打破了“求助无门”的绝望感。它让那些无力承担长途奔波成本、羞于走进城市大医院心理诊室的人,在家门口就能获得专业的评估与指导,不必再在误解与迷茫中独自摸索。更重要的是,这种“近在身边”的服务,正在悄悄消解人们对心理健康问题的污名化认知。当心理门诊和普通诊室一样出现在县域医院里,当专业医师主动走进社区、学校开展科普,“看心理医生”就会从“难以启齿”的尴尬,变成“坦然求助”的平常,这才是对群众心理健康权最实在的保障。
我深知,政策落地从来不是终点,县域心理门诊要真正发挥作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专业人才的短缺、基层群众认知的提升、多部门的协同联动,每一项都需要久久为功。但正如那些扎根基层的从业者所说,只要有了阵地,有了专业的开端,就有了改变的可能。
当县级心理门诊能够稳定运行,当专业力量真正融入基层治理,当每一个身处困境的人都能及时被看见、被帮助,那些曾被压抑的情绪、被忽视的痛苦,都将在专业的温暖中慢慢消解。
期待未来,越来越多的县域能拥有完善的心理服务体系,让每一个基层群众都能在需要时,就近获得一份可靠的支撑,让温暖与希望,扎根在最广袤的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