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杰（哈尔滨工业大学党委书记、中国工程院院士）

　　编者按

　　2025年4月2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二十次集体学习时指出，“要把握人工智能发展趋势和规律，加紧制定完善相关法律法规、政策制度、应用规范、伦理准则”。最高人民法院院长张军指出，人工智能的发展给人类社会带来广泛而深刻的影响，这些影响既以新型案件的形式投射到司法审判工作中，也为司法审判工作提供了新的科技支撑。人工智能是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重要驱动力量，日益成为全球科技竞争的战略制高点。推动人工智能与司法工作稳慎融合是高质量推进我国人工智能法治建设、助推审判工作现代化的重要之举。据此，本栏目特邀请哈尔滨工业大学党委书记、中国工程院院士陈杰撰写评论文章，敬请关注。

　　推动人工智能与司法工作稳慎融合

　　法治兴则国兴，法治强则国强。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以政法工作现代化支撑和服务中国式现代化，为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提供坚强安全保障”。法治作为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的重要内容和重要保障，其现代化既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题中之义，也是护航中国式现代化的必然要求。人工智能作为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代表性共性关键技术，正在全面深刻赋能国家经济社会发展并催生新质生产力。人工智能赋能下的经济社会发展实际已经成为法治的重要工作对象，而人工智能赋能经济社会发展的模式和手段，也正在成为推进法治现代化的重要途径。要深刻把握这一重要规律，推动人工智能与司法工作稳慎融合。

　　把握稳慎融合的理论逻辑。稳慎融合的本质是如何实现“同向同行”，关键在“稳慎”。法作为上层建筑的重要组成，是社会经济关系的集中反映，法与新的生产力融合，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逻辑必然。同时，法通过调整生产关系而对生产力发展产生深远影响，这就要求法在同生产力发展融合时，必须确保其成为引导生产力正向发展的“推进器”和“压舱石”。

　　一方面，要深刻把握“融合”的必然性。生产力的发展不仅是社会物质文明的基本内容，也是制约政治文明、精神文明、生态文明等发展的基本物质条件。从法的历史发展维度看，从原始社会末期，一直到历次工业革命的发展，人类经济社会发展形态的变迁，推动了法的形成、发展和变革，这一发展历程的根本动力源自生产力变革引发的社会基本矛盾的运动。而随着生产力发展而不断发展的法，其作为社会关系的硬约束，既通过对生产关系的固化或变革，间接影响着对生产力的约束或解放，也通过对生产力要素的保护与否，直接影响着生产力的发展速度。历史和实践充分证明，生产力每发展一步，法的变革也必然会前进一步。二者的融合，既是生产力作为根本动力推动法的变革的唯物史观逻辑必然；也是法推动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矛盾运动、实现生产力持续跃升的发展要求必然。

　　另一方面，要深刻把握“稳慎”的必要性。法是上层建筑的重要组成部分，是由社会存在所决定的。因此，法应当是人类社会经验的总结、规律的反映和群体的共识。特别是，对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体系来说，固根本、稳预期、利长远是法的基本功能和重要使命。这就必然要求法的发展既要契合于生产力水平的发展，即在对生产关系产生固化或变革中，必须充分考虑社会承受力，客观地而非主观地、全面地而非片面地、普遍联系地而非孤立地从生产力发展中系统提炼推动法发展的约束条件；更要注重上层建筑对经济基础的反作用，既要避免过于超前导致的脱离实际的冒险主义，也要力戒严重滞后造成的对生产力的桎梏瓶颈，以遵循规律、稳中求进、先立后破，推动法在与生产力稳慎融合中，为生产力演进提供正向引领和稳定预期。

　　把握稳慎融合的现实逻辑。人工智能正深刻改变人类生产生活方式。特别是对司法领域而言，一方面，人工智能对社会生产生活方式的重构必然带来对原有范式的变革，进而带来前所未遇的风险挑战，以法治护航支持人工智能规范发展，已经成为中国式法治现代化进程中的重要命题；另一方面，人工智能所彰显出的颠覆性变革能量，为加速解放司法生产力提供了新的可能。推动人工智能与司法工作稳慎融合，既是推动人工智能高质量发展的现实需要，更是中国式法治现代化进程的必然选择。

　　一是以法治护航支持人工智能规范发展。当前，人工智能领域的法治实践主要面临如下问题：技术的高速迭代带来技术发展和扩散衡量标准的快速变化，导致法治发展同技术发展范式之间形成“时间差矛盾”；技术的高速发展带来法治实践中对多主体责任划分的边界模糊，导致法治实践中责任链条确立面临“复杂化矛盾”；使用技术从事违法活动成本的大幅降低，导致人工智能领域司法案件高速增长的“庞杂性矛盾”。推动人工智能依法应用和规范发展，必须以系统思维深刻把握人工智能发展规律与法治运行底层逻辑，从法治运行全链条出发，以前瞻科学的规范性法律文件明确人工智能的合法使用边界，及时跟踪研究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带来的新情况、新问题并明确违法行为认定标准、责任划分和处罚标准，以安全、可靠、可控的人工智能占领发展先机、赢得竞争优势。

　　二是以人工智能加速解放司法生产力。司法现代化与科学技术的进步始终同向同行，科学技术的进步深度渗透并重塑了现代司法的各个环节。当前，人工智能在解决法律检索、案多人少、证据种类和数量日趋庞大等司法实践突出矛盾方面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技术赋能优势。推动人工智能赋能司法，应当聚焦人工智能在应对海量数据、跨界融合、人机协同等领域突出优势和当前司法实践突出矛盾的契合点，为司法实践活动提供精准有力的工作效率提升支持、工作难点突破支持、工作流程改造支持，以稳慎融合进一步加速解放司法生产力。

　　三是以稳慎融合更好守护法治核心价值。司法裁判绝不是简单的逻辑推理，而是建立在人类精密思维和直觉思维双重运作基础之上。从人工智能当前发展阶段看，其底层逻辑是基于数据的概率统计；而经过长期演进形成的人类智能，则是通过建立在深层次理解、多感官体验和创造性思维基础上的“直觉”，并由此形成的基于批判性思维的创造力、基于直觉驱动的综合统筹能力和基于人类社会朴素价值观的情感共鸣能力。公平正义是法治的核心价值追求，其既来源于法治区别于人治的自身属性，也来源于人民群众对公平正义的朴素价值追求。推动人工智能与司法工作稳慎融合，必须牢牢把握“公平正义”这一人类最朴素的价值追求，以科技的效能便利于民、以法治的温度关怀于民。

　　把握稳慎融合的实践逻辑。推动人工智能与司法工作稳慎融合，必须深刻把握人工智能高速发展与司法工作稳中求进的辩证统一，以司法工作的“识变”“求变”“应变”，迎接技术革命带来的新机遇、新挑战。

　　一是要准确“识变”。人工智能不是要替代人的智慧，而是要放大人的能力。作为催生人工智能发展形成第三次历史高峰的重要核心技术，多模态大模型当前正实现从“感知融合”向“认知推理”的跃迁，其核心优势在于处理和理解来自不同模态的信息，并将其融合理解以进而完成复杂任务。这一优势正在加速拓展人工智能赋能司法的边界，助力司法领域以多维感知重构案件真相，以智能推理辅助公正裁判，并将促进司法人工智能范式发生从“工具辅助”到“认知协同”的深层次变革。

　　二是要主动“求变”。准确把握当前人工智能赋能千行百业所形成的落地形态和作用规律，紧紧围绕如何通过人工智能助推司法战线工作力量更加专注于思考性、研究性工作，坚持“革故”“鼎新”并举，一方面推动原岗位迭代升级，探索引入AI系统辅助工作人员开展庭审记录、案件研究、类案推送、裁判文书智能生成等工作，助力压缩基础性工作成本，推动工作内涵更新。另一方面催生新岗位并不断融入现有体系，探索设立法律AI系统的运维人员、司法数据分析师等新型岗位，促进司法战线岗位体系的持续优化更新。

　　三是要积极“应变”。深刻把握司法战线人工智能知识体系建构的本质是推进“认识论”变革。传统法律教育是基于文本解释和逻辑推理的思维范式的培养过程，具有严谨严密的“可解释性”。而当前人工智能大模型的底层逻辑是基于概率和统计的运算推理，受技术发展阶段性所限仍具有“不可解释性”。司法战线要更好统筹运用“可解释性”和“不可解释性”的相对优势，宏观把握人工智能的基本原理和作用机理，做到“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知其风险”，做到在统筹运用中能役其所长、避其所短，确保以人工智能与司法工作的稳慎融合更好回答司法初心。

　　栏目介绍

　　2025年是确立习近平法治思想在全面依法治国中的指导地位五周年。为进一步学习贯彻习近平法治思想的核心要义、丰富内涵、实践要求，集中展现在习近平法治思想引领下法治中国建设的新成效，人民法院报二版开设重要评论栏目“学思践悟习近平法治思想前沿法评”。本栏目立足时代前沿、法治前沿，聚焦党中央最新决策部署和习近平总书记最新重要讲话精神尤其是关于法治建设的重要指示要求，紧密结合国家最新出台的法律法规以及最高人民法院最新工作部署、最新出台的司法解释和司法文件等，邀请法学理论界和司法实务界的知名专家学者和有关领导，及时撰文进行评论发声，大力弘扬和传播社会主义法治正能量，为推动法治中国建设、助力实现中国式现代化，汇聚智识力量，营造良好的舆论氛围。敬请关注！

　　来源：人民法院报·2版